从地图上看,辽东半岛像碰海人的一只胳膊伸进海里,把渤海和黄海劈开,东边是黄海,西边是渤海。我的家在西海岸。普兰店湾似一枚柳叶落在马虎岛外,狭长狭长的,乌龟形的小山从海里爬上来,衔住柳叶的尖儿,锁住风涌的涛,一动不动地卧在那里,伸着一个长长的头,人们就唤它鳖头山。地图上没有它的名,县志里没有它的事,但在人们的心里,谁不记得它呢。
鳖头山,鳖头山,鳖头山外海连天。我就是唱着这样的歌谣长大的,我五六岁的时候,房后老王家的二哥天狗,总带着我去西海摸鱼。跟着退潮的海水往里走,见着一个深深的脚窝或洞穴,天狗二哥便蹑手蹑脚地靠过去,猛地伸出右手,插进去,眨眼的工夫,一条海黏鱼已经在他的手中了。我赶忙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毛毛草,从鱼鳃穿过去,提着,跟着天狗二哥继续朝前走。走到鳖头山山下的时候,带来的一大把毛毛草几乎全用完了——我手里的毛毛草变成一嘟噜一嘟噜的鱼,心里那个高兴劲儿,鳖头山也挡不住。
“咱到鳖头山外边去摸吧,那里有大鱼呢。”
天狗二哥笑模悠悠地说:“那可不行,出去了,就回不来了”。
我不解,追着问:“出去了,怎么就回不来了呢?”
天狗二哥仍笑模悠悠地说:“一会儿涨潮了,潮头兔子似的,咱跑不过它。”
潮涨潮落,日月如梭。天狗二哥的话应验了。十几年后,天狗二哥和我相继考上了大学,走出了鳖头山,他安家长春,我落户天津,都没能回来。然而,从鳖头山出来的人,谁能泯灭鳖头山的情怀呢?每到朱门还怅望,故山常在画屏中。鳖头山最富诗意的景致是夕照。我上小学的学校叫泰山小学,建在半山坡上。泰山在鳖头山东北方向,大约四五里的样子。有一次,下午放学的时候,我无意中看见红红的夕阳正枕在鳖头上,没有流光溢彩的辉煌,只有海天澄澈的背景。鳖头纹丝不动,夕阳也纹丝不动。红红的夕阳似被蓝蓝的海水洇湿了,略呈淡淡的金色,好像是谁奖给这只巨鳖的一块蟹黄。它不动声色地吞吃着,慢慢的,夕阳消失了,海天之间竟是斑驳陆离的一片霞光。这时,黛青的鳖壳似乎有了纹络,鳖头也似乎伸长了。
现在想起来,这委实是一幅画,一幅浓墨重彩的水墨画,嵌在我视野的画框中,印在我记忆的荧屏上,挥之不去,梦中常见。时光的流水真是神奇,它冲走的是泥沙,而留下的是珍宝。我的中学时代的生活大都在这幅画中——教室的窗户朝西开,当我背诵杜甫的诗句:“窗含西岭千秋雪”时,竟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:“窗含西岭千秋鳖”,引得哄堂大笑。中长铁路修复线那年,我们初三10个班都参加了。铁路沿海边走,增加的单线在临海一侧,取土处离鳖头山只隔着一片盐田和一条海沟。同学们用大筐抬,土篮子挑,往路基上填土,打夯的则喊着号子,石夯落,汗珠坠,石夯起,笑声飞,那一派景象,真让人豪情满怀。我因为爱写点大跃进诗歌什么的,老师就让我搞宣传鼓动,举着一块小黑板,写上几句打油诗,念给大家听,以此活跃气氛,为火热的劳动场面再添一把火。记得有一首是这样写的:
鳖头山,鳖头山,一天到晚不动弹。
你不干,我来干,十天任务五天完。
那是个豪言壮语的年代,这样的鼓动诗遍地皆是。只是我不该将鳖头山比作懒汉,它原本是喜欢动的。听老人说,很久很久以前,南海的一只巨鳖看中了北方的地气风水,驮着几万里海涛一步步爬到渤海湾,欲在普兰店登陆,奔赴云雾缭绕、直插蓝天的笑山。那鳖头刚伸出海面,一座石山压了下来,它便动弹不得了。这是动态的凝固,抢滩的定格,至今,它的头仍朝着东南,笑山在那里朝着它笑。
笑它什么呢?笑它矮小吗?也可能是。前年,我曾让我的侄儿骑着摩托车载我驻足于它的近前。从侧面看,那鳖头不过三四十米高,细细的脖子刚刚高出海平面,人们在上面修了条土路,像给它戴了个银项圈,又像让谁砍了一斧头。可怜不待见的。尤其是,我和天狗二哥摸鱼的海岔子即将被填平,成为沿渤海工业园区的锚地。高楼大厦挡住了它抬头远望的视线,机械的轰鸣声驱走了往日的宁静。村人说,它是王八钻灶坑,憋气又窝火,它却一点儿也不恼,山上的橡树、柞树照样葳蕤,地上的山花、芦花依旧斑斓,那鳖头高昂着,似乎在说:“人间春色好,老鳖乐此身。”
我沉浸在海阔天空的遐想里,心中升腾着对鳖头山的敬意。被忽略者不以人们的不敬而怨恨,反而以豁达的胸怀来面对,这是怎样的品格啊。鳖头山,我真希望下次再来时,能够看到树木掩映中,有几座凉亭,我会坐在那里,听你的心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