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哥快要返城了。
大清早,他就在房前屋后四处转悠,看看园子里鲜嫩的蔬菜,瞧瞧鸡窝里下蛋的老母鸡,似乎想把这一切都嵌入他的记忆深处。
母亲在灶房忙碌。能干的她,今天突然笨拙无比。先是煎鸡蛋忘了放油,后来炒青菜又忘记加盐。母亲的心已经不能自控,就像年前盼望重逢时那样。
哥哥是在旧年腊月二十五日启程的,却在三天后的傍晚才到家。其间的七十多个小时中,母亲几乎没有合眼。起初,是如小孩般兴奋得睡不着;后来,是听说本该十个小时就到家的哥哥被困在了长途汽车站,心情焦虑而无法成眠。
腊月二十八日下午,在苦等了三天之后,哥哥的电话竟然无法接通了。母亲一下子慌了神,绞着双手在堂屋里走来走去。最后,竟心急火燎地打算出门寻找,仿佛哥哥还是那顽皮的小孩,因贪玩走失了方向,正等着她去营救。
我拉住失神的母亲,一遍又一遍拨打着哥哥的电话。然而,电话那端始终是机械的忙音,让我的心也开始不断下沉。不知过了多久,哥哥的电话终于接通了,他极其疲惫的声音里,居然还透着一丝兴奋:“刚才被堵在了山洞里,手机没有信号。现在好了,通车了,马上就能到家了。”
母亲终于安静了下来,转身去厨房热那罐已经热了好几遍的鸡汤。鸡是母亲自己养的,汤是母亲亲手熬的,说要给哥哥补补身子。哥哥长年在外,喝不到这般纯正的鸡汤。
暮色四合,哥哥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,且不顾疲累地与我们讲述着路上的情景。仿佛连日的艰辛,已在重逢的瞬间消失殆尽。“三天没吃一顿饭,仅靠方便面和白水充饥。”诸如此类的话语从哥哥嘴里轻描淡写地蹦出来时,听者早已红了眼圈。母亲拿碗的手更是不停地抖着,一碗鸡汤盛了又盛,直添得满满当当,才颤颤巍巍地端上桌。而后,一迭声地催哥哥快喝。
不管年前的相逢有多么不易,可一眨眼,年后的分离便残忍地逼近眼前。距离,阻断了许多人的团圆梦;而我此刻,竟宁愿哥哥并没有回来过。没有相聚就没有离别,也就不会搅碎母亲那颗多愁善感的心啊!
可我知道,母亲和哥哥不会这么想,千千万万跋山涉水赶回家过年的人也不会这么想。相聚虽然短暂,可回忆却久远绵长。蜗居家中的几日,发生的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片段,都将会成为他们分别后孤独时心灵的巨大慰藉。
哥哥就要上路了。我知道,母亲的心,已跟随他一道启程。吸一口家乡的风吧,游子明日又将去天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