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倥偬,我不觉已过花甲。屈指算来,此生中所有的春节,不折不扣都是在千年古城湘潭度过的,这一点令早过八旬的母亲十分欣慰。今年的春节当然不会例外,我提早一天,携家风风火火回到了母亲身边。
母亲笑得比往年更灿烂,她说人都到齐了,还添口了哩。所谓“添口”,是指她工作于北京的外孙许卓仁,把去年秋天新婚的妻子领回来了!
许卓仁一出中央美院的校门,就在北京拼打他的事业了,干的是美术设计这一行。后来,与北京姑娘张丽姻缘和合,结秦晋之好,开了一家文化传播策划公司,为不少电视剧、电影设计过广告宣传画,如《玫瑰花开》、《刀锋1937》等等。卓仁多次告诉我,张丽的父母、哥嫂对他这个纯粹的南方人极好,张丽也很贤惠、能干。
生于北京、长于北京的张丽,曾读过我描写湘潭的小说和散文,但真正走进这座湘地古城,却是第一次。那些古香古色的街巷,那些湘江边一个一个的码头,都让这个二十几岁的北方姑娘,睁大了惊喜而好奇的眼睛。
母亲和五弟夫妇居住的这栋楼,前依古老的平政街,后靠风景秀丽的雨湖公园。大年三十的午后,我们这一大群人,先去平政街叩访,两边店铺林立,披红挂彩。我告诉张丽,湘潭是中国的三大药都之一,许多年前这里的药行、药店、药号,一家接一家,各地的药商云集于斯,热闹非凡,故史称“小南京”。
街边忽然凸出一座红墙、琉璃瓦的“关圣殿”,当年是山西人的会馆,毛泽东搞社会调查时在这里开过会。上世纪五十年代改成“平政小学”,我曾在这里小学毕业。后来这里变成了博物馆,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。可惜红漆、铜钉大门紧闭,大伙只能在门外合影留念。张丽说,多古老的地方呀,要能进去看看多好。
再往前数十步,就是我家原来所住的当铺巷了。弯弯曲曲,一直通向雨湖。这些年搞城市开发,前半截建起了几栋住宅楼,但往里走,一些老庭院还在,石阶级、栅栏小腰门、木板大门。这里住过不少湘军后裔,兴衰荣辱,故事极多。张丽登上石阶,站在古旧的小腰门前,让卓仁给她照相。后来,张丽干脆跑进一户人家去看仔细。我对弟弟们说,喜欢赏旧、忆旧,就是尊重传统,年轻人理应如此。
出巷,便是楼阁峥嵘、湖光潋滟的雨湖了。张丽说:这地方很像北京的陶然亭。
沿着柳堤,我们先去看石牌坊“双璧无瑕”;过七仙桥,折向湖中的烟柳亭;再过彩虹桥,走进一角花圃,几树腊梅的枝干上缀满了金黄的花朵,散发出清新的香气。
张丽叫卓仁多拍些风景照,将来的美术设计用得上哩。
我指着湖对面的一个小岛,说在几十年前,那是本市的一个露天舞厅,是周末用来招待苏联专家的。那时我还是个孩子,常站在这里看洋人,黄头发、高鼻子,觉得很新奇,人还有长成这模样的!
大家听了哈哈大笑。
张丽问:“这湖为什么叫雨湖呢?”
“因为明代一个王妃,春天到这里游玩,忽逢下雨,景致美得让人心醉,脱口而出‘雨湖’二字,也就命名了。”
卓仁对我说:“大舅,你这是文化导游,让我们寻根哩!”
黄昏很快就降临了。四弟说:“老母亲肯定在等我们吃团年饭了,快回家去。城里要看的地方多着哩!”
远处,热烈的爆竹声响起来了……